文学名家看遵义丨隧道中的钢筋——晚清外交官黎庶昌的道德力量
去遵义前,这片土地在我心里的印象是模糊的,其中清晰的地方有二:一是红军长征转败为胜的地方,二是出酱香美酒的福地。可没想到,到了之后才知道,黔北的群山里头,还藏着一段重要的文脉——“沙滩文化”。

沙滩村,名字听着浪漫,可没有海,实际就是个普通的村落。但就凭着清代三百年的耕读传家,硬是在西南腹地养成了一块文化绿洲。郑珍、莫友芝、黎庶昌,这三位被誉为 “沙滩三贤”,是这块文化绿洲上的代表人物。其中,最令我感佩的还是黎庶昌,他从这儿走出去,成了晚清重要的外交官。
我常年住在广东,一提到晚清外交官,先想到的就是黄遵宪。这位梅州出生的名士,提出“诗界革命”,用新名词写诗歌,打破了那些已经失去新意的意象体系。我在梅州多次拜谒过人境庐,对他的才气和抱负确实佩服。可当我站在沙滩村黎庶昌故居的院子里,摸着墙上斑驳的青砖,感觉完全不一样……
黎庶昌没有黄遵宪那么耀眼,做事低调,但对这个人了解越多,越是能感到他身上有一种诚恳和务实的精神,在时代的夹缝里尽力推动着点滴变革。

黎庶昌生于清道光十七年(1837年),家里一直重视读书。祖父当过知县,为官清廉;表兄郑珍、老师莫友芝,都是西南文坛的大人物。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,黎庶昌既学了传统士人的学问,心里装着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的理想,又早早感觉到了时代要大变,不喜欢科举那些死板文章,总想着“经世致用”。他在少年时,竟然就以南宋陈亮“吾欲为社稷开数百年之基”自命,那份使命感,就像不远处的乌江,在他心里奔腾不息。
我好像能看见年轻的黎庶昌背着行囊,从贵州沙滩村的青石板路出发,一路北上赴考。科举的门槛是格外严苛的,乡试、恩科几番应试,他都未能得中。但这屡屡失利的打击,从未磨灭他的志向,反而让他更清醒地看清了时局的沉疴。
彼时的晚清,正深陷内忧外患的绝境:英法联军焚毁圆明园的余烬未冷,断壁残垣在风中呜咽,烙下国耻的印记;中原大地上,太平天国运动与湘军激战正酣,战乱所及之处,百姓流离失所,田地荒芜;清廷的统治如同风中残烛,保守僵化,吏治腐败,早已摇摇欲坠。放弃了单纯依赖科举入仕的路径,26岁的黎庶昌以布衣之身留在京城,伏案写下洋洋万言的《上穆宗毅皇帝书》。他在奏疏中直言不讳,痛陈朝廷保守固陋之弊,批判用人制度的僵化失当,更力主改革科举。他想打破死板文章的桎梏,选拔真正通晓实务、能解国难的经世之才。这份谏言,字字句句饱含着对家国的赤诚,更彰显着不因功名失意而消沉的报国初心。
这份胆量和热情,被曾国藩看中了,把他收为弟子,和张裕钊、吴汝纶一起,成了“曾门四弟子”,这也为他后来的外交事业铺好了路。
黎庶昌的外交生涯,就是晚清“睁眼看世界”的真实样本。他两次出使日本,还跟着郭嵩焘去过欧洲,英、法、德、西班牙都走了一遍,亲眼看到西方的工业像巨兽般崛起,也看到日本明治维新后,一个曾经不起眼的小国,突然就强大起来。和黄遵宪不一样,黄遵宪更愿意写诗文,启发国人;黎庶昌则是把看到的、听到的,都变成具体的方案,一步步推动改革。
要是把晚清的外交官们放在一起看,就知道黎庶昌有多特别。他是那个时代中国文化变局的活例子,也是传统读书人在“千年未有之大变局”里如何转型的真实样本。
晚清的外交官们是第一批走出封闭的没落帝国,在世界上探路的人。他们既要面对西方文明的冲击,新思想、新技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,颠覆着老传统;又要被国内的守旧派骂,说他们“崇洋媚外”“背弃祖宗”。他们只能小心翼翼,在夹缝里为国家找出路。在这里我必须举另外几个外交家的例子。
首先要提的是郭嵩焘,他是中国第一任驻英公使,是这群人里思想最超前的。1876年,快六十岁的郭嵩焘奉命去英国,出发前就被骂惨了:有人说他是“汉奸”,出使外国是丢国家的脸,连他的湖南同乡都要砸他的祖宅。可郭嵩焘没怕,硬是带着一股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劲儿,踏上了旅程。在欧洲,他仔细观察他们的政治制度、经济模式、学校教育,写出了《使西纪程》,大胆说“西洋立国,有本有末”,意思是西方强大不只是因为船坚炮利,更因为有好的民主制度和科学精神。这话在当时简直是石破天惊,守旧派恨透了他,下令把书销毁,郭嵩焘回来后就被罢官。
郭嵩焘像是在晚清那漆黑隧道里遽然出现的光,试图把隧道的出口照清楚。可郭嵩焘的悲剧在于,他的想法太超前了,和当时中国的实际情况对不上,没有能落地的办法,成了时代的孤独先驱。
黎庶昌跟郭嵩焘的关系极为密切。光绪二年(1876年),他随担任公使的郭嵩焘出任大清国驻英参赞。在随后的工作中,有一件事不能不提。1877年5月,国外势力勾结国内叛军企图建立“喀什噶尔王国”,此事在海外使馆引发争议。当时郭嵩焘考虑到局势复杂,倾向于采取安抚的策略。而黎庶昌经过对左宗棠老营部队的兵力、部署等态势的细致分析,坚定认为清军具备必胜的条件,极力反对安抚之策。他反复向郭嵩焘陈说利弊,最终成功说服对方。随后二人一同坚持上奏朝廷请求发兵,该提议获得准许。后续战事发展正如黎庶昌所预判,左军一路势如破竹,叛军首领最终自杀,南疆成功收复。此次事件既体现了黎庶昌的军事洞察力,也可见郭嵩焘虽有己见,却能接纳下属的合理建议。
另一个外交家是曾国藩的儿子曾纪泽,也是晚清外交官里的厉害角色,特别擅长外交谈判。1880年,他奉命去俄国,要把伊犁收回来。之前俄国凭着武力,逼着清廷签了不平等条约,意图吞并伊犁的大片土地。曾纪泽到了俄国,面对俄方的强硬态度和讹诈,他没有半点屈服。他外语好,懂国际法,在谈判桌上和对方唇枪舌剑,谈了半年多,硬是逼着俄国改了条约,签了《中俄伊犁条约》,以多付400万卢布为代价,把伊犁九城和特克斯河流域的大部分土地都收了回来。这在晚清外交史上,已经是极为少见的胜利。
曾纪泽的风格,既有传统读书人的骨气,又有西方外交官的理性务实,他在现有的规矩里尽量维护国家利益,以平等的姿态和西方人打交道,这也标志着中国近代外交的觉醒。
再来说说黄遵宪吧,尽管文章开头就提了他,但这里还要再提,因为他和黎庶昌在东京使馆共事过一年,俩人还是密切的诗友。1877年,黄遵宪以参赞的身份,跟着何如璋出使日本,在日本待了八年,到处交朋友,上到王公贵族,下到普通百姓,把日本的历史、文化和明治维新的经验摸透了,花了八年时间写出《日本国志》,成了中国人了解维新变革的百科全书,后来戊戌变法都参考了这本书。在文学上,黄遵宪说:“我手写我口,古岂能拘牵。”他把“汽轮”“电线”这些新东西写进诗里,打破了旧体诗的格律限制,用通俗的语言写时代变化。黄遵宪擅长思想启蒙,用诗歌唤醒国人,用著作点燃改革的热情,像号角一样喊醒沉睡的人。
跟以上三位外交家相比,才能更加凸显出黎庶昌的独特性。
黎庶昌的文字,既有史家的冷静,又有幕僚的严谨,还带着文人的温柔。其一,史家冷静体现在他对西洋各国政情、风俗的客观记述,如详细记录英国选兵之法、德国议政院制度等,不掺杂主观褒贬;其二,幕僚严谨源于他曾入曾国藩幕府的经历,其文字注重实证,书中对西洋工厂的流程、各国钱币制度、议会运作流程等的记载条理清晰、细节翔实;其三,文人温柔则体现在他对西洋民生的细腻描摹,比如记录巴黎幼瞽学堂的奖赏仪式,西班牙的农务学堂教学场景等,字里行间流露着对不同文明中人文关怀的关注。
他的《西洋杂志》用古文写出了现代的 “现场感”。他以桐城古文为基底,记录了亲历的巴黎世博会、热气球飞行、西洋工厂运作等场景。例如他在“轻气球”一节中细致描述 “欲坐者纳十佛朗买票,上升在空中五分时,一人举红旗数绕,即徐徐而下”,这种对现场流程、感受的直白书写,突破了传统古文偏重议论、考据的局限。当代学者钟叔河评价该书为“一卷西方风俗图”,称其让晚清国人得以直观了解陌生的欧洲世界。
此外,他也思考了时代变化的道理,比如文明怎么进步,国家怎么才能强。他写意大利庞贝古城“断柱半埋,苔蚀其文”,看着夕阳下的废墟,就想起了《汉书·西域传》的记载,把古今中外的历史串了起来,字里行间都是文化底蕴和历史的沧桑。他的文字不堆砌华丽辞藻,不喊激烈口号,就用平实的语言、翔实的资料和深刻的观察,给后人留下了了解晚清时期西方社会的宝贵文献。
黎庶昌的做事风格,体现在那些看似普通却影响深远的实事上。他知道光说不练没用,只有具体的方案才能推动改革。1878年,他给朝廷上书《请仿西法设铸银局折》,详细说要造银元,规格是“以两为单位,重七钱二分,成色九成”,还建议在上海、广州设铸银局,统一全国货币。这个方案比张之洞正式推行银元差不多早了十二年。那时候银两、铜钱、私票混用,市场乱得很,他的方案给后来的币制改革打下了基础。
在海军建设上,黎庶昌也提了成套的方案:学西方“分洋设防”,把海军分成北洋、南洋、闽洋三支,各管一块,互相照应;兵舰分主力舰、巡洋舰、炮舰三等,各司其职;还建议派优秀学生去英国海军学校学习,培养专业人才。这些建议为后续海防讨论所参酌,给中国近代海军的发展播下了种子。
更让人佩服的是,他在日本的时候,和杨守敬一起,花大价钱买回了将近四万卷中国散佚的古籍,开了从海外找中国古籍的先河。因此,他也是中华传统文化的守夜人。
明治维新后,日本到处学西方,觉得中国古籍是落后的东西,要么扔在书店角落,要么便宜卖给西洋传教士。站在“钦使第”的书房旧址,看着陈列柜里复刻的古籍残页,我能想象黎庶昌当年的心境。他的心情无比沉重,知道这些泛黄的纸页上,承载的是中华文化的根脉,一旦流失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于是,他和杨守敬踏遍东京、大阪、京都的大小书店与藏书楼,寒来暑往,风雨无阻。遇到珍本孤本,即便耗费重金也绝不迟疑。假如碰上店家不愿出让的秘藏,便软磨硬泡,以诚心与识见打动对方。

那些日子里,他们的使馆住所堆满了古籍,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的霉味与墨香。深夜的灯光下,两人时而核对版本,时而批注校勘,指尖划过残破的书页,就像抚摸着民族断裂的记忆。这四万卷古籍里,既有《文馆词林》这样的六朝佚书,也有《太平御览》的早期刻本,后来被整理成《古逸丛书》刊行于世,如今台北“国家图书馆”的“黎氏文库”,便是这份坚守的延续。
在那个国运细弱的年代,这举动看着似乎没那么惊天动地,却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有力量。
1884年,他的母亲过世,他回到沙滩村丁忧。
三年服阕期满,一纸诏书再次将他推向外交舞台,又回到了那片熟悉的东瀛土地。相较于初次赴日时的锐意搜集古籍,这一次,他多了几分温润的从容。他深知,外交不止于条约与谈判,更在于文明的共情。于是春秋佳节的使馆内,常常响起诗词酬唱之声,黎庶昌端坐主位,一手捋着胡须,一手轻叩案几,与日本朝野文士纵谈汉魏风骨、唐宋格律。那些或激昂或温婉的诗句,汇成六卷《黎星使宴集合编》,九十余位日本友人、二十余位同胞的笔墨,在纸上凝成跨越国界的情谊。
这份情谊,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宾主之礼。当日本汉学家藤野正启离世,黎庶昌亲为作铭,字字恳切。数年后,当他的夫人赵曼娟病逝,藤野正启之女藤野真子感念往日恩情,挥笔写下墓志铭,字里行间的牵挂,宛如对待自己的母亲。如今,藤野真子的这方碑刻静静立在遵义的大地上,石质的纹路里,藏着的是两个家庭、两种文明的温暖回响。黎庶昌用文人的温柔与真诚,在外交的硬壳内部,填充着人性的温度。
1890年,黎庶昌任满归国,未及停歇便接下川东道员兼重庆海关监督的重任。在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的重庆,他依旧是那个务实的经世派。到任翌年,他看到云贵同乡往来奔波无依,便出资建起恢弘的云贵会馆,让游子有了落脚之地。他深知洋务革新需人才为先,便创办洋务学堂,亲手为学生们规划出国留学的路径。
可命运的惊雷总是猝不及防。
1894年,甲午海战的炮声击碎了他所有的希冀。正在重庆任上的他,急得夜不能寐。他一次次上书奏请东渡排难,将自己多年的外交经验与对日本的了解,化作救亡图存的迫切诉求。可是,这些上书都石沉大海。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者伏案痛哭,很多天粒米不进,曾经支撑他遍历诸国的体魄,在国仇家恨的重负下迅速垮掉。即便如此,他仍毅然捐出自己的全部廉俸万金。
病痛与忧愤让他辞官还乡,可是人祸天灾不断。1895年,家乡遵义大旱,田垄龟裂,饿殍遍野。他挣扎着起身,拖着病体联络在重庆的同乡,捐银二万两,购川米约三千石运回。次年,遵义再次遭遇旱情,此时的他已卧床不起,却仍用尽最后力气发电报给云贵总督求援,最终为家乡争得两万两救济银。
长夜孤灯之下,他一遍遍翻阅自己出使列国时的日记,那些对国家未来的构想,如今都化作了锥心的刺痛。他深知,自己一生的努力,不过是在千疮百孔的帝国大厦上,勉强修补了几块砖瓦,而核心的根基早已腐朽。
1897年,黎庶昌在故乡沙滩村溘然长逝,终年六十一岁。
他走时,没有官方的追悼,没有体制的褒奖,唯有亲友故旧为他送行,在黔北的群山之间,响起低沉的挽歌。
我查证了一下,后世流传的“文肃”谥号,并非清廷的正式册封,而是亲友故旧赠予他的私谥。这细节让我心里涌起阵阵唏嘘。他这一生,犹如钢筋在隧道中默默承重,却从未被人看见,直到时过境迁,甚至塌方之后,人们才惊觉他早已与墙体融为一体。
当然,前文提到的那几位与他同时代的优秀外交官,也难逃历史的悲剧。郭嵩焘罢官后隐居故里,在“天下何人识我”的孤独中
老去。曾纪泽积劳成疾,五十一岁便撒手人寰,临终前仍牵挂着伊犁的边防。黄遵宪在戊戌变法失败后被罢官归乡,虽潜心著述,却终其一生未能看到改革的曙光。尽管他们的努力没能改变帝国覆灭的命运,却为后世留下了最可宝贵的精神遗产,我觉得其中有三点是最为重要的,那就是:面对变局的开放心态,为国为民的担当精神,脚踏实地的务实品格。

院中的老树枝繁叶茂,据说是黎庶昌亲手栽种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,斑驳中富含美感,像极了他一生的轨迹。
黎庶昌的一生,既有出使海外的开阔,也有守丧尽孝的内敛;既有外交场上的从容,也有国难当头的悲怆;既有为官理政的务实,也有赈灾救民的温情。从人生体验上,不可谓不痛苦,但从文化审美的角度,则充满了道德的力量,令后人不得不心存敬慕。
恍惚间,我想象着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,拄着拐杖,凝视着远方的群山,眼神中既有未竟的遗憾,也有对故土的眷恋。
他从这片土地走出,带着沙滩文化的滋养,走向世界的舞台。最终,他又回归这片土地,将一生的荣辱与抱负,都埋葬在黔北的青山绿水之间。
我们坐在木凳上,一位黎氏后人给我们讲述着他们祖先的故事,贵州方言中饱含深情,说着黎庶昌之后这里涌现出的优秀人物,一个接一个的人名,背后都是一个接一个的务实努力者。这一刻,我不免有些想要抒情了。我转头,望向刚刚收割的田野,闻到了植物内在的清香,感受着这方山水的灵秀。远处的田埂上,几位农人正弯腰劳作,他们或许不知道这位先贤的全部故事,却在这片被他守护过的土地上,延续着生生不息的希望。
沙滩村的风,还在吹拂着三百年耕读传家的记忆,乌江水系的波涛,仍在流淌着经世致用的初心。
一审:王芬艳
二审:王煊予
三审:李英华

